六點多時我就醒了。Elena從他的床上翻起身,揉著眼睛一臉睏意,我們互看一眼,互相點個頭當作道早安。

我悄悄翻起身,上舖的Finn依然睡得很熟。他好像是個可以深眠而且睡得很沉的人,不容易被吵醒。躡手躡腳拿起包包以及手機,因為我的外褲還晾在曬衣繩上還沒乾,可以穿的外褲都在車上的行李袋裡。我想了想,乾脆直接去牽車換褲子然後出發。

因此當Elena打開門看到站在外頭穿著T-Shirt外加四角短褲臉上卻又寫著「我可以出發了」的我時,臉上滿是困惑。

「你不去穿件褲子嗎?」她問,我解釋了我的原由,她才恍然大悟。但即使如此,從房間門口到車子的這一段路,我還是走得有點彆扭。快速換好褲子跳上副駕駛座,Elena也設定好了駕駛路線。

原本第一間想去的店因為太早還沒開,她看了看,說有一間賣場,裡面有甜點店,八點就開了,我們可以去那間。我看了一下,裡面還有間Woolworths。

「那我去買個什麼給Dodo當作生日禮物好了。」

「好啊!我們分頭進行。」Elena附和著。

 

到了大賣場,大概才7:40左右。甜點攤位還沒開始營業,我們在一旁的長椅上坐著。旁邊的咖啡店倒是已經熱熱鬧鬧的開門了,咖啡機冒著蒸氣,將咖啡香以及麵包香沖散得四處都是。咖啡店員工和上門的客人們臉上都有著偏早時分才會有的表情,惺忪中透漏著蓄勢待發的活力。

那樣的咖啡以及麵包香不會挑起我的食慾,但卻很直接把我帶回了Sydney Parramatta Station一樓的咖啡店。

初到Sydney時,常常一早就請Nelson開車載我到車站,然後我再獨自進市區探險閒晃。一進入車站時左手邊就是那間咖啡店。車站裡熙攘往來的都是準備進城工作的上班族,我看著他們熟悉的身影與表情,幾個月前的自己也還是這樣的身分,穿著成熟的西裝襯衫,說話、走路、甚至滑著手機看信件,那種感覺以及記憶還潛藏在每一寸的習慣動作中,但低頭一看,自己已經是輕裝簡從,甚至穿得有點樸素的背包客。看著這個我喜愛的城市中的人們一個個從眼前走過,我暗自慶幸的同時,竟偶爾有幾分失落。

那個熟悉的咖啡味又來了。每次一聞到,那樣交雜著失落與熟悉的回憶與感知就自然而然又回來了。

Elena在走道上來回走了一圈,沒多久甜點店的員工已經有人到了準備開店了,Elena上前和店員說自己想買生日蛋糕,店員請她等一下,自己要先完成開店準備。大概還有十分鐘才開店,我算了一下時間,和Elena說了一聲後就走進Woolworths,從冰箱裏面拿出一盒Gay Time,然後到結帳區付錢。再回來時,Elena已經買好蛋糕了,他看到我手上的冰淇淋,張大眼睛笑得很開心。

你去買這個呀?

「對呀,我想說Dodo喜歡吃,那麼你買蛋糕,我買Gay Time。」

好主意,他說。

(無論清晨或晚上,Ben永遠是陪我們隨時出行的好夥伴。)

我們一同取車,Elena設定好導航,開回Hostel。這時太陽已經很亮了,開出市區車子變少。因為過早起床所以我有一些的疲倦感,即使太陽熾烈也消散不去。突然,手機響了,跳出微信的訊息。

是Prosperane的Paul。

不知道為什麼,找了他這麼久,他終於聯繫上並不是選擇回電而是回訊息,我腦中馬上閃過不祥的預感。以前這種事情我通常不太會分辨,但經過和Jack共事,我多少能夠有些判斷方向。

 

我深吸一口氣,點開訊息。

開頭是先說謝謝我應徵這個工作。通常在華人的對話裡面,好的開頭都是導向婉拒;如果醜話說前頭,那通常後面都是好的結論。這是我覺得中文與英文信件的一點邏輯上差別。

訊息中說道,因為一些考量,Paul說他已經找到其他的員工。當然,我可能可以順著話問說他這段時間在中國電話又不通,是怎麼找到人的?但我想這就不需要問了,這就是一段場面話而已。

 

我訴諸苦肉計,說我千里迢迢北上,這樣我突然沒有工作了,後面很難做。Paul其實滿老實的,說他也是因為不確定才一直無法回覆我。不然這樣吧,他可以幫我問看看其他工作。對我而言,這也聊勝於無,雖然基本上也是對方的一個客套話,也只能接受這個方案。

 

我嘆了一口氣,揉揉眉毛。Elena回過頭問我怎麼了,我看看她,想了一下,搖搖頭說沒事。

 

好像我一直都很怕給別人帶來麻煩,覺得一旦我這麼做了,會有很強烈的罪惡感;反過來說,只要我不給別人帶來麻煩,我便會因此感到滿滿的成就感。這樣強烈的差距以及成就感架構出的舒適圈,讓我常常一到這個關頭就自動跳進了成熟溫和的人設。

誠然,我不否認我會替他人著想,但我總覺得,自己的替人著想似乎是有個假設前提的。

 

“Everything ok?” Elena再問了一次。

我看看她。

“你記得嗎?我跟你說過,我本來在Prosperan有找到一份工作。”

“修手機的對嗎?”

“就是那份工作。”

車剛好到路口,Elena俐落地打了方向燈,順順地U型迴轉。

“剛剛老闆打給我說,那個職缺關閉了。”

 

“Oh…天啊…”Elena叫了出來,停頓一下。”他們有說為什麼嗎?”

“有說一些原因,但我想不是很重要。”我試著在垂頭喪氣之中找出一些理性的字句。”應該說她這段時間都不回覆我,我就大概知道他們的想法了。他只是終於把它說出來而已。”

“但是我看你不是一直在聯絡嗎?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子?”

“無論如何,他們是這樣決定了,我也無法還擊。我也有訴諸說我千里迢迢北上找他們,這樣臨時講,對我來說有欠公允。他們答應說會幫我介紹工作這樣。”

“我覺得你應該要他們負責。”

“很難說,畢竟我也沒有太多立場。”我想了想。”算了吧,另外開始找工作吧。”

 

在這種時候,我溫和的人設又自動跑出來了。而我也再一次感受到這個人設所帶來的成就感與安全感。

 

停好車後,我拿著蛋糕以及整盒冰棒,放進冰室裡。這裡的食物儲放櫃是整間冷凍庫,但因為輕易就能開關,裡面的溫度並沒有想像中的逼人。我關上門時跟Elena說,別把這件事情跟Dodo說,給他個快樂的生日,不要讓他擔心。

說這句話的同時我感到無比安心,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是真心替他人想的,沒有任何自私在裏頭,最重要的,這樣做不會令人討厭。對於我獨自擔下這個壓力這件事情,我也感到無比輕鬆,因為反正不會有任何幫助,而且我這樣做絕對不會出錯。

當然,這些都只是情緒上的自我剖析。情感上,我是真的不希望Dodo在他這個大日子裡因此而有不開心。

好了,這時候我已經跟Elena在房門外準備好蛋糕,插上並點好蠟燭。Finn也走了出來。

「1、2、3」我們笑著看彼此一眼,一起推開房門:

「Dodo生日快樂!」

(壽星本人與早起去買蛋糕以及禮物的雙人組)